麦芒:《蠢男子之歌》

 

可怕的死亡教会我放纵欲望

二十岁是短命,一百岁也是夭折

上天不会再派同样的人

顶替我享受那份该得的恩典

既然我挣不到什么财产

那就索性赔个精光吧

象一只无所事事的雄蜂

交尾一次便知趣地去死

是人间的花,请在人间开放

哪怕被摘也胜似默默无闻

我只有一颗煮在肉锅里的良心

肉锅受煎熬,良心也不安

迎风流一千次泪吧

仿佛把蜡烛点燃掖进衣袖里

下一千盘棋,赌一千回咒

在一千张纸上写下一千个“我爱你”

我重新吃上了早餐

告别了往日浪荡无行的床枕

我用鸡蛋和头脑把肉体喂饱

我该说这一天里我比较幸福

丢掉的爱情,我不会想起

正如不会去追赶一辆公共汽车

尿液也散发着隔夜的酒香

那毕竟是从我心底流出的

我伸出的舌头连着舌根

甜也罢,苦也罢,都是营养

魅力一天一天就这样长大

直到牙齿不小心咬痛了它

该做的祈祷梦里全做了

生活在一月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只来得及拉扯住内裤

其余的恶习已经从身上抖落

我向空空的酒杯吐出心来

以后再不准它任意为谁跳动

在我居住的城市的一角

一切的一切不觉都在变化韵脚

黑暗纺成白昼,树影纺成街道

楼房变成宽阔的田野

一个人变成过去的我

另一个人很快从我这里飞走

梦什么也不报

不报喜更不报忧

为何一支民歌的古老旋律

七个音节全为我敞开

那扇通向车厢之门

门内有爱情,门外有奔波和孤寂

 

  致时代或一些女性的献辞

 

我赞成把我从食品中开除出去

因为我再也不愿意成为

你们那必不可少的一口

饥饿去吧,带着矜持和嫉妒

带着房子般巨大的上腭和下腭

请你们,重新咀嚼沙土

搅拌着唾沫,眼泪和空虚

请你们再享受一顿没有主人的晚宴

至于我,让我独自呆着

裸露或者腐烂,留下气味

就够了,而且气味会慢慢肥沃

胜过你们小心并拢的两条大腿

 

  另一篇献辞:为某个女性

 

在我写不出的诗歌当中

你必定占有大部分的位置

没等我提笔,窗外风已经很大

好象抛耍着一枚亮晶晶的硬币

树枝也在摇晃,墨水已经枯竭

我的嘴唇啊,怎好意思将你吐出

只有你的烦恼与我的忧伤相连

你的兴奋和我的喜悦交融

在一片我们都看不见的池塘中

燕子照见自己孤独而轻快的舞姿

转动呵,转动呵,从你的头发间

滑行到我的纸上。犹如黄昏的月亮

 

  第三献辞:给亲爱的朋友

 

我把你们首先当作一个整体,亲爱的朋友

在难忘的夜晚你们就是天幕

悬挂着星星的睡眠和基督的面容

虽生犹死和虽死犹生,这两个相反的成语

多么一致地概括出我们在人世

二十几年备感荣幸的客观处境

然后你们是个人,是一个个出生日

和出生地,操着各自的口音

向那些奇怪的女人求爱

在大学里烟雾缭绕的下流聚会上

有的狂饮,有的痛哭失声

有的沉静地观察,不失时机地微笑

这分别够成伟大诗歌的纯洁内涵

因此我想念你们,借以

饶恕曾经多我们不忠的时代和女人

饶恕那穷困的生活和野蛮的风景

以及自己的种种过错,千里之外

或是咫尺之内,我都能触摸到你们

熟悉的脸,比想象的还要英俊动人

现在,请你们也想念我,一个蠢男子

肝比心更大,除了赞美,什么也不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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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惽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舜问乎丞:“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子孙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噫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寥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韬,堕其天帙。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婀荷甘与神农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婀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谩诞,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堈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仰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孙子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末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赍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2011年,《单身男女》上映,很多带点文艺气质的朋友都在QQ空间、Blog或是时光网写上了一篇影评。也许是人以群分的原因,我们纷纷为张申然(古天乐)叫起了屈,遗憾程子欣(高圆圆)最终的选择。当然在任何一个时间位面里,都会存在不少好事者会制造一些话题,比如说当年就曾出现过一篇名为《单身男女真正的结局》的文章,在网络上流传了一阵儿。幸亏当时没有朋友圈,要不这篇文章肯定也会像《你真正看懂心花怒放了吗》之类的标题党文章一样迅速泛滥,当然我举得这个例子不恰当,前者是意淫,后者则是过度解读。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份不甘心的意淫在2014年的光棍节变成了现实。其实从吴彦祖特别演出的定位,许多观众应该就能猜到《单身男女2》的结局,杜琪峰和韦家辉给程子欣多了一次选择的机会,而这个选择的过程,为了让它的戏剧感更强烈一些,导演引入了两个全新的角色,杨鸯鸯(杨千嬅)和程子健(周渝民)。3男2女,你用屁股想想也知道,这剧情想不狗血也不行。
而为了让这篇影评显得不那么狗血,剧情温习我们换个方式。简单点说,《单身男女2》的全部剧情都融化在3首歌里,第一首是陶喆的《爱很简单》,它是属于张申然的歌,从《单身男女1》开始,这首歌就作为张申然和程子欣两者关系的一个诠释,而在《单身男女2》中,这首歌得到了充分的延续,申然对子欣的感情就像歌里唱得那样:“i love you 一直在这里baby,一直在爱你喔,i love you oh yes i do ,永远都不放弃这爱的权利。”而影片的太多的关于申然和子欣的镜头故事都在这首歌的陪伴和映射中渡过,如此匠心,比比皆是。
第二首歌是黄小琥的《没那么简单》,导演好调皮,和《爱很简单》唱起了反调,这首歌是属于杨鸯鸯的,杨鸯鸯要比程子欣”成熟“太多,她懂得”相爱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有他的脾气,过了爱做梦的年纪,轰轰烈烈不如平静……“这样的道理,所以她能容忍张申然的劈腿和毛病,做出看似更为理智的选择;

 

而第三首歌是王菲的《我愿意》,这首歌是方启宏(吴彦祖)的主题曲,在第一部里,启宏在这首歌中成功向子欣求婚,而在第二部中,同样是这个旋律,启宏被子欣放弃,其实我给大家放几句歌词大家就知道为什么了,”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你看,这么苦逼的歌词,结果早就应该能猜到了。

而对于程子欣和程子健,他们并没有单独的属于自己的歌,但他们分别与不同人的主题曲呼应着,子欣延续着1中的性格,和大多数的美女一样,总是处于纠结之中而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因为高圆圆是我女神,我说多了也都是捧臭脚跪舔,索性不多谈了;而对于子健,这个仔仔饰演的角色更像是申然和启宏的结合体,而正因为这种圆满,反而觉得这个人没有什么特点,除了后排观影的姐姐一看到子健就发出几声销魂的呻吟之外,我个人对子健的印象也只剩下一点:这个角色确实很贱。
写到这里大家应该都知道电影的结局了,子欣选择了申然,两个人快乐地携手奔跑,杨鸯鸯和程子健做起了好朋友,未来或可期待,只有方启宏,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着酒,眼神满是落寞,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启宏是那么的温柔,又是那么的包容。这时候我不禁想起了一首罗大佑的老歌《野百合也有春天》,那首歌的最后是这样唱的:”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

是啊,野百合也有春天,但暖男没有啊!!!

 

原文地址:http://i.mtime.com/rossaemu/blog/7823128/

  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春宵一刻千金价,我道千金买不回。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唐伯虎诗集
  唐伯虎是个倒霉地牵涉进”考试舞弊案”后一蹶不起的落魄文人,即使有皇族大官人欣赏他,还是个最后被杀头的”志大才疏”王爷朱宸濠,幸亏唐寅还不像李太白那样常想自己”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傻不叽叽地附和”永王李?”一样去搅浑水,装疯卖傻喝醉酒连老二都露出来……
  且饮美酒登高楼
  说起唐伯虎,肯定会马上使人想起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风流倜傥,浪漫非凡,不是”三笑点秋香”,就是周星驰戏巩俐,典型一个正面”西门大官人”加上狂傲”柳三变”的合成体,其人玉树临风,白面朗目,风花雪月之中,花丛锦绣陪衬,绝对联想不到”穷愁”、”厌世”、”潦倒”、”蹇涩”、”痛哭”、”渲泄”等诸多用于失意之人的词语,加之唐寅又好书画,工”春宫”,如此戏谑孟浪大家恰恰又赶上”资本主义萌芽”得如火如荼的明朝中晚期,让不少后世失意文人总觉能混上唐伯虎一样传说中的好生活也真是不枉一生白活了。特别是冯梦龙小说《唐解元一笑姻缘》,更是把唐伯虎的传说定型,其后无聊文人及小说家们穿凿附会,所有”倜傥不羁”的风流事物都算在这位大才子脑袋上。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性颖利,与里狂生张灵纵酒,不事诸生业。祝允明规之,乃闭户浃岁。举弘治十一年乡试第一,座主梁储奇其文,还朝示学士程敏政,敏政亦奇之。未几,敏政总裁会试,江阴富人徐经贿其家僮,得试题。事露,言者劾敏政,语连寅,下诏狱,谪为吏。寅耻不就,归家益放浪。宁王宸濠厚币聘之,寅察其有异志,佯狂使酒,露其丑秽。宸濠不能堪,放还。筑室桃花坞,与客日欢饮其中,年五十四而卒。
  出身寒门聪颖超俗
  明成化六年(公元1470年),唐伯虎生于苏州,名寅,字伯虎,后字子畏,号六如。其父唐广德是做小生意的苏州市民,母丘氏也是小家碧玉,在讲究门户出身的封建王朝,这种出身决定了唐寅只有努力奋发,通过科举才能考取”功名”,进入仕途,方能光宗耀祖,青云直上。
  (《侠客》)
  侠客重功名,西北请专征。惯战弓刀捷,酬知性命轻。
  孟公好惊坐,郭能始横行。将相李都尉,一夜出平城。
  (《陇头》)
  陇头寒多风,卒伍夜相惊。转战阴山道,暗度受降城。
  百万安刀靶,千金络马缨。日晚尘沙合,虏骑乱纵横。
  (《春江花月夜》)
  嘉树郁婆娑,灯花月色和;春时流粉气,夜水湿裙罗。
  夜雾沉花树,春江溢月轮。欢来意不持,乐极词难陈。
  唐伯虎二十五岁那年,一年内父、母、妻、妹相继去世,对他精神打击很大,深感死生无常,对释理有了更深刻的感悟。悲痛之余,唐寅更加努力读书。此间,他的《白发》、《伤内》两首诗最为发自内心,前者哀父母,后者悲亡妻,感情真挚、自然:
  (《白发》)
  清朝搅明镜,元首有华然。怆然百感兴,雨泣忽成悲。忧思固逾度,荣卫岂及哀,
  夭寿不疑天,功名须壮时。凉风中夜发,皓月经天驰。君子重言行,努力以自私。
  (《伤内》)
  凄凄白露零,百卉谢芬芳。槿花易衰谢,桂枝就销亡。迷途无往驾,
  款款何从将?晓月丽尘梁,白日照春阳。抚景念畴昔,肝裂魂飘扬。
  明弘治十一年(公元1498年),唐寅乡试中解元(第一名)。其时,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仅自信心倍增,声名也名震江南。恰恰在唐寅人生的巅峰时刻,命运的阴影也悄然袭侵而来。
  正当唐寅”一朝欣得意,联步上京华”之时,他进京会试。在路上,江阴巨富徐经徐大公子与这位唐大才子结成莫逆之交(徐经虽是个有钱无才的主儿,他的曾孙徐霞客因《徐霞客游记》而万古名传。不过,至徐霞客时,徐家已中落)。据明人笔记《共山堂外纪》中记载:
  ”江阴举人徐经者,其富甲江南,六如(唐寅)举乡试第一日,(徐)经奉之甚厚,遂同舟会试。至京,六如文誉籍甚,公卿造请者填咽街巷。徐经有优童数人,从六如日驰聘于都市中,都人属目者已众矣。况徐拥厚赀,其营求他径以进,不无有之。而六如疏狂,时漏言语,竟坐削籍。”
  从此片语,可以窥见唐寅当时也是年青疏狂,因文名显赫颇为自得,经不住一掷千金的富贵公子徐经奉承,两人一同乘船进京会试,而且终日高头大马往来,还有俊仆优童陪同,非常招摇,已经惹起不少人暗中反感、嫉恨。”世路难行钱作马”,徐大公子大把金钱掷向主考官程敏政的家人,连”高考”试题都一窝端来,自然考卷做得上等。但还没有享受金榜题名的喜庆,不久就为人告发,双双锒铛入狱。
  封建王朝晚期已是非常黑暗,但在科举考试方面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皇帝、政府可以大肆公开卖官鬻爵搞”创收”,但常人花多少钱也不能”捐”个进士或解元。可以讲,在古代中国,”八股”科举虽然是中国文人的”桎梏”,但也是惟一清白的”净地”。对于泄题漏题的主考官,结果都会为皇上亲自下旨杀头,中国最后一个受腰斩极刑的人就是雍正年间的福建学政俞鸿图,此公因为小妾收人钱财,把试题外泄,竟让一个”戏子”中举(封建社会优伶与娼妓地位相等),引起世人喧然大哗。最后真相大白,虽不是俞鸿图自己泄题,这位可怜虫仍被腰斩。由于一刀砍下后,人体上半身主要器官还”健康运转”,俞鸿图上半身辗转于地,用手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连写十一个”惨”字才咽气……由此可见,凡是涉及科举舞弊案,无论哪朝哪代都是不得了的重罪。徐家此时只能搬动金山,又大洒银两,加上最终案情也不明不白,自然不会再挨什么皮肉之苦,只是徐公子后半辈子只能回家做富翁了,仕进之路想也甭再想。最惨的是我们这位大才子唐伯虎,被逮入狱,大刑伺候,在他与好友文征明的信中,淋漓尽致地详述了当时他的悲惨境状:
  ”……至于天子震赫,召捕诏狱,自贯三木,吏卒如虎,举头抱地,涕泪横集。而后昆山焚如,玉石皆毁;下流难处,众恶所归。缋丝成网罗,狼众乃食人……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
  不久前还锦衣玉食的唐解元,本以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赏尽长安花”,殊不料锒铛入狱,身被刑具,还要面对如狼似虎的胥吏审问呵斥,遭受世人的指责唾骂。经过一年多的审讯,虽然最终没有判定唐寅是本次考场舞弊案主犯,但干系是摆脱不掉的,他被除掉”士”籍,发配到浙江为吏。这种污辱,全然不是现在的大学毕业生从”人事局”划归”劳动局”管辖那么简单,几乎就是撕掉读书人赖以生存的”精神脸面”。
  无论明王朝的统治机器多么残酷、多么毫无人性,中国知识分子”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仍残存于我们这位柔弱江南文士的血脉之中。在抱怨自己”筋骨脆弱,不能挽强执锐,揽荆吴之士,剑客大侠,独常一队,为国家出死命,使功劳可以记录”之后,唐寅向好友表明心迹:”岁月不久,人命飞霜;何能自戮尘中,屈身低眉,以窃衣食!”大才子奋然攘袂,顿足而起,断然坚拒”臣妾意态间”的官府”办事员”一职,愤然出走,开始了他漂泊、辛酸、不俗而又传奇的后半生!
  欲将年少待富贵 富贵不来年少去
  唐寅三十一岁出狱后,而立之年却”倒立”,徨郁郁,既坚辞不去浙江当”吏”,又不好意思回家,就索性带着随身仅剩的几两碎银远游庐山、洞庭,盘桓一年有余,虽感”近乡情更怯”,最后也不得不回归故里。此后又气又累,大病一场,科举已经全然无望,因为他这么鼎鼎大名的才子,已经列入”黑名单”中的前几名。宋朝柳永还可以换个名字赶考,明代资讯已经非常发达,想效迹前人已是万万不能够。穷愁之余,估计唐才子也想过”To be or not to be”类似的问题,最终还是觉得好死 如赖活着,开始卖文卖画为生,并且性情大变,破罐破摔,狎妓聚饮,无所不为。
  回乡之初,大才子遭此剧变,本来无限光明的前程变成过眼云烟,加之世态炎凉,冷眼迭加,失落之余,也写过不少劝世警世的诗作。如《百忍歌》:
  百忍歌,百忍歌,人生不忍将奈何?我今与汝歌百忍,汝当拍手笑呵呵!朝也忍,暮也忍。耻也忍,辱也忍。苦也忍,痛也忍。饥也忍,寒也忍。欺也忍,怒也忍。是也忍,非也忍。方寸之间当自省。……心花散,性地稳,得到此时梦初醒。君不见如来割身痛也忍,孔子绝粮饥也忍,韩信胯下辱也忍,闵子单衣寒也忍,师德唾面羞也忍,不疑诬金欺也忍,张公九世百般忍。好也忍,歹也忍,都向心头自思忖。囫囵吞却栗棘蓬,凭时方识真根本!
  搜出前世英雄豪杰达官宿儒无数”忍”事迹,一并表明此时唐寅自己的心态,可见文人的内心承受力不错,总能自我疗愈病痛。
  上述叹世警世的劝诫,好似一受尽打击压抑的穷儒小心翼翼之作,与几年前唐寅得意之时给吏部官员写的信相比,无论气势和内容都有天壤之别。我们看看当时的大才子是怎样目空一切的豪情:
  (《上吴天官书》)
  若肆目五山,总辔辽野,横披六合,纵驰八极。无事悼情,慷慨然诺。壮气云蒸,列志风合。戮长猊,令赤海。断修蛇,使丹岳。功成事遂,身毙名立。斯亦人士之一快,而寅之素斯也!
  花笑人生也是呆
  人生不向花前醉 花笑人生也是呆
  明弘治十八年(公元1505年),已经三十六岁的唐寅续娶沈氏,建桃花庵别墅(当时地价与房价皆是中等人家都可负担,非与今时可比)。卖文卖画之余,已经逐渐从人生低谷走出的唐寅决定开始新生活,幸亏明中期资本主义萌芽状态已成,城市的繁华已经使文人毋需只死钻仕途一条路,卖文卖画也能生存立足。
  (《江南四季歌》)
  江南人住神仙地,雪月风花分四季。满城旗队看迎春,又见鳌山烧火树。千门挂彩六街红,凤笙鼍鼓喧春风。歌童游女路南北,王孙公子河西东。看灯未了人未绝,等闲又话清明节。呼船载酒竞游春,蛤蜊上市争尝新。吴山穿绕横塘过,虎邱灵岩复元墓。提壶挈盒归去来,南湖又报荷花开。锦云乡中漾舟去,美人鬓压琵琶钗。银筝皓齿声继续,翠纱污衫红映肉。金刀剖破水晶瓜,冰山影里人如玉。一天火云犹未已,梧桐忽报秋风起。鹊桥牛女渡银河,乞巧人排明月里。南楼雁过又中秋,桂花千树天香浮。左持蟹螯右持酒,不觉今朝又重九。一年好景最斯时,橘绿橙黄洞庭有。满园还剩菊花枝,雪片高飞大如手。安排暖阁开红炉,敲冰洗盏烘牛酥。销金帐掩梅梢月,流酥润滑钩珊瑚。汤作蝉鸣生蟹眼,罐中茶熟春泉铺。寸韭饼,千金果,鳌群鹅掌山羊脯。侍儿烘酒暖银壶,小婢歌兰欲罢舞。黑貂裘,红氆氇,不知蓑笠渔翁苦?
  似乎一觉醒来,惊悟周遭的人生是那样纷繁美好,惊喜之余,难免发出”白驹过隙”的感慨:
  (《一年歌》)
  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各九十。冬寒夏热最难为,寒则如刀热如炙。春三秋九号温和,天气温和风雨多。一年细算良辰少,况又难逢美景何。美景良辰倘遭遇,又有赏心并乐事。不烧高烛对芳樽,也是虚生在人世。古人有言亦达哉,劝人秉烛夜游来。春宵一刻千金价,我道千金买不回。
  既然已经明了李长吉的”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的深意,唐大才子索性放浪形骸,及时行乐起来:
  (《闲中歌》)
  人生七十古来有,处世谁能得长久?光阴真是过隙驹,绿鬓看看成皓首。积金到斗都是闲,几人买断鬼门关。不将尊酒送歌舞,徒把铜汞烧金丹。白日升天无此理,毕竟有生还有死。眼前富贵一枰棋,身后功名半张纸。古稀彭祖寿最多,八百岁后还如何?请君与我舞且歌,生死寿夭皆由他。
  唐寅三十八岁时,桃花阉别墅建成。虽仕进无门,毕竟身有所托,加之又值壮年,美景逸思,皆咏为诗,为其诗词中最著名的一首:
  (《桃花庵》)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宝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
  此外,诗人还趁兴写下欣慕李白的对月歌,飘飘欲仙:
  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诗。我学李白对明月,月与李白安能知?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把酒对月歌》)
  良辰美景奈何天,加上万树桃花,新词一曲酒一杯,诗人确实乐在其中,只是不知如此胜景能持续多久。
  世事灯前戏 人生水上泡
  浓情过后,乐极生悲,心火转凉。不惑之年的唐伯虎又沉迷于禅理佛境的哲学思考:
  地水火风成假合,合色声香味触法。世人痴呆认做我,惹起尘劳如海阔。念嗔痴作杀盗淫,因缘妄想入无明。无明即是轮回始,信步将身入火坑。朝去求名莫求利,面作心欺全不计。它人谋我我谋他,冤冤相报不曾差。……拼却这条穷性命,不成此事何须惜?数息随止界还静,修愿修行入真定。空山落木狼虎中,十卷愣严亲考订。不二门中开锁纶,乌龟生毛兔生角。诸行无常一切空,阿耨多罗大圆觉,一念归空拔因果,坠落空见仍遭祸。禅人举有着空魔,犹如避溺而遭火。说有说无皆是错,梦境眼花寻下落。翻身跳出断肠坑,生灭灭兮寂灭乐。
  (《醉时歌》)
  乍看之下,竟有看破红尘、世事皆空之想。尤其是在《和沈石田落花诗》二十首以及《解惑歌》中,张扬潇洒的唐才子好似又变身成为一个佛学和宣扬仁义忠孝的政治教员:
  ”纷纷眼底人千百,或学神仙或学佛。学仙在炼大还丹,学佛来寻善知识。彼要长生享富豪,此要它生饶利益。忠孝于其道不同,且把将来挂东壁,我见此辈贪且痴,漫作长歌解其惑。学仙学佛要心术,心术多从忠孝立。惟孝可以感天地,惟忠可以贯金石。天地感动金石开,证佛登仙如芥拾。”
  此诗满眼穷酸腐臭,冬烘味道十足,令人感觉可笑、可怜!
  古来文学士皆贫
  今日给孤园共醉 古来文学士皆贫
  公元1509年,明正德四年,唐寅四十岁。此后十年间,似乎诗人的生计不时陷入困窘之中。不像现在的名画家,炒作出名后,作品会越卖越高价,再往后就可以让学生、专业枪手代笔,自己临了修改几笔签个名照样大笔银子入袋。明朝的市井文人即使名气再大,总摆脱不了当时社会政治经济的影响。
  正德皇帝朱厚照是明朝第十个皇帝,为人聪明过人,仪表清俊(从帝王画像上看朱家皇帝只有他一个人长得漂亮,其余都是朱元璋显性遗传不可更改的暴戾怪相),可他为政却极其荒唐古怪,是中国历史上出了名的荒诞天子。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却有七年在西北等地游荡玩乐,把大同称作”家里”,亲自给自己封赠”大将军”名号,并在边境邀击蒙古骑兵,竟也手刃过几名力大剽悍的蒙古人。他又不时微服私访,数入贵臣勋戚之家,随意巡幸,即使路边小店的美娇娘也照幸不误,后世文人据此撰有《游龙戏凤》的历史名剧。这位混世魔王还亲搏虎豹,宠养一帮武艺娴熟的”哥们”,同时,以贪污在历史享有盛名的大太监刘瑾也出在他在位期间。可以想见,正德期间明朝已是从盛到衰的加速期,加之这位皇帝于正德十四年春为了寻花问柳”南巡”,致使苏杭、南京一带的经济更是雪上加霜。所有这些,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当时以文画谋生的唐伯虎的生活状况。
  田衣稻衲拟终身,弹指流年了四旬。善亦懒为何况恶?富非所望不忧贫。山房一局金藤着,野店三杯石冻春。只此便为吾事办,半生落魄太平人。
  (《言怀之一》)
  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漫劳海内传名字,谁论腰间缺酒钱?诗赋自惭称作者!众人多道我神仙。些须做得工夫处,莫损心头一寸天。
  (《言怀之二》)
  十载铅华梦一场,都将心事付沧浪。内园歌舞黄金尽,南国飘零白发长。髀里内生悲老大,斗间星暗误文章。不才剩得腰堪把,病对绯桃检药方。
  (《漫兴之一》)
  落魄迂疏自可怜!棋为日月酒为年。苏秦抖颊犹存舌,赵壹探事囊没钱。满腹有文难骂鬼,措身无地反忧天。多愁多感多伤寿,且酌深怀看月圆。
  (《漫兴之五》)
  在这些诗中,再也看不见满纸云霞,看不见达意潇洒,多的是”悲老大”、”病酒身”、”囊没钱”,而且终于意识到自己”落魄迂疏自可怜”,不仅如此,大才子开始哭穷抱怨,以”贫士”自居:
  贫士囊无使鬼钱,笔峰落处绕云烟。承明独对天人策,斗大黄金信手悬。
  (《贫士吟之一》)
  贫士衣无柳絮棉,胸中天适尽鱼鸢。宫袍着处君恩渥,遥上青云到木天。
  (《贫士吟之二》)
  贫士灯无继晷油,常明欲把月轮收。九重忽诏谈经济,御彻金莲拥夜游。
  (《贫士吟之五》)
  尤其是奉寄老友孙思和的八首绝句,把当时诗人自己一家的贫蹇窘涩描述得细致淋漓:
  十朝风雨苦错迷,八口妻孥并告饥;信是老天真戏我,无人来买扇头诗。
  (之一)
  书画诗文总不工,偶然生计寓其中;肯嫌斗粟囊钱少,也济先生一日穷。
  (之二)
  抱膝腾腾一卷书,衣无重褚食无鱼,旁人笑我谋生拙,拙在谋生乐有余。
  (之三)
  白板长扉红槿篱,比邻鹅鸭对妻儿;天然兴趣难摹写,三日无烟不觉饥。
  (之四)
  邻解皇都第一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
  (之五)
  青衫白发老痴顽,笔砚生涯苦食艰;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
  (之六)
  荒村风雨杂鸣鸡,燎釜朝厨愧老妻;谋定一枝新竹卖,市中笋价贱如泥。
  (之七)
  儒生作计太痴呆,业在毛锥与砚台;问字昔人皆载酒,写诗亦望买鱼来。
  (之八)
  偶随流水到花边
  偶随流水到花边 便觉心情似昔年
  知命之年,年华老去的唐才子大半辈子风霜雨雪,愁情寒意,经历过后,胸臆又峰回路转,渐趋开阔,反而变得旷达、闲适:
  偶随流水到花边,便觉心情似昔年。春色自来皆梦里,人生何必尽尊前?平原席上三千客,金谷园中百万钱。俯仰繁华是陈迹,野花啼鸟漫留连。
  (《寻花》)
  不结金丹不坐禅,饥来吃饭倦来眠。生涯画笔兼诗笔,踪迹花边与柳边。镜里形骸春共老,灯前夫妇月同圆。万场快乐千场醉,世上闲人地上仙。
  (《感怀》)
  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
  (《伯虎自赞》)
  谢却尘劳上野居,一囊一葛一餐鱼。早眠晏起无些事,十里秋林映读书。
  (《题画》)
  人为多愁少年老,花为无愁老少年。年老少年都不管,且将诗酒醉花前。
  (《老少年》)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伯虎绝笔》)
  胸中无数才华,平生万般磨难,最终皆为怡然的达观所稀释,再不见激越愤慨,再不见书生意气,只有清新淡远,真正到了”明月松风天然调,抱得琴来不用弹”的境界。自傲、自欺、自负,都消隐一空,吟咏之中,胸襟开朗,笑傲江湖,竟也超越了儒释道,浮云富贵,粪土王侯,连地府也无所畏惧,把死后大事当成又一次不经意的放浪漂流,如此高超的人生玄思,是何等的哲学超悟和精神解脱啊。
  一日兼作两日狂
  一日兼作两日狂 已过三万六千场
  有关唐伯虎轶事,以冯梦龙《唐解元一笑姻缘》篇幅最长,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三笑点秋香”。此外还见诸明朝一些非常不出名的文人笔记,如《蕉窗杂录》、《皇明世说新语》、《戒庵老人漫笔》、《风流逸响》、《诗话解颐》等,篇幅极少,往往只有几十字一个段落。据清朝学者考证,唐伯虎从未自刻过”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图章,存世之印确系伪造。
  至于他妻妾成群的传说,很可能因其续娶的夫人名叫沈九娘,后世无聊小道文人望文遐想,把”九娘”附会成”九个美娇娘”。最早对唐伯虎才能做出评价的最著名人物,当属明朝”公安派”领袖人物袁宏道(1568-1610),他这样写道:”吴人有唐子畏者,才子也,以文名亦不专以文名;余为吴令,虽不同时,是亦当写治生贴子者矣。余昔未治其人,而今治其文,大都子畏诗文,不足以尽子畏,而可以见子畏;故余之评骘,亦不为子畏掩其短,政以子畏不专以诗文重也。子畏有知,其不以我为欲吏乎?
  ”子畏之文,以六朝为宗,故不甚慊作者之意。
  ”子畏之诗,有佳句,亦有累句,妙在不沾沾以此为事,遂加人数等。
  ”子畏小词,直入画境,人谓子畏诗词中有几十轴也,特少徐吴辈鉴赏之耳。”
  袁宠道还为唐伯虎诗文专门进行评点,有《袁中郎先生批评唐伯虎汇集》共大约四卷刊印(似乎今已不存?)。
  此外,唐伯虎的书画在当时已经备受推崇,与他同时代而又稍晚些的大画家徐渭也非常叹服
  这位前辈的绘画功夫,在他的《唐伯虎古松水壁阁中人待客过画》诗中也对唐寅前辈赏叹道:”南京解元唐伯虎,小涂大抹俱高古”。但无论怎样,诗、书、文、画这样的”雕虫小技”其实均非唐寅自傲之资,封建时代读书人最大的梦想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考取功名,封妻荫子,流名万世。因此,他死前不久的《梦》和《夜读》两首诗中,才使这位才子的心事暴露无遗:
  二十年余别帝乡,夜来忽梦下科场。鸡虫得失心尤悸,笔砚飘零业已荒。自分已无三品料,若为空惹一番忙。钟声敲破邯郸景,仍旧残灯照半床。
  (《梦》)
  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对残灯漏转长。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
  (《夜读》)
  五百余年后,日光灯下,笔者细读唐解元留存下来的几篇八股制义,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等,佶屈聱牙,不忍卒读,文中虽然经意娴熟,八股运转自如,结构搭配巧妙,切题恰到好处,但终究读之令人感觉索然无味。即使是众多中举高官的明代文人,虽生前显赫,过后都无比落寞,其声名连唐伯虎一根毫毛也不如。